又是初春,又是新绿初到人间。可是,母亲却永远没有可能欣赏春光了。四年了,母亲离开情景恍若昨日。如果她还健在,今年应是68虚岁了。
母亲这辈子太憋屈了,年幼丧父、贫穷、受气等等,这些不幸,她无一幸免。
母亲的童年也许是快乐的,她出生在一个富裕家庭,姥爷是当时农村为数极少的读书人。我想母亲的童年应是幸福的,至少可以绕于父母膝下,而且衣食无忧,但随着她七八岁时其母病故,我想母亲的不幸应算开始了。
母亲的不幸可能始于解放后划分成份,家庭被划为富农以后不幸的根源。地富反坏右,都是改造批斗对象,地富子女境遭可想而知。不说别的,就是男婚女嫁都是问题,谁家也不想与地富家庭攀亲,就是这个原因,母亲不得不嫁给了父亲。我们家庭根红苗正,是贫农成分,但是父亲父母早亡,是外孤儿,所以也只能找地富子女了。两个苦命人,走到了一起。
苦命人最怕苦,所以母亲最盼望子女们有出息,对我们学习抓得极紧。我小学二年级时数学仅得了15分,母亲发觉后,用书本痛打我头部,边打边哭:我怎么这么命苦哇,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啊,我们家永远没有出头日子啊!那可能是我从小到大唯一一次挨打,但这一次足够了,从此我的成绩扶摇直上,并一直保持到了高考,并考入河北大学不错的专业。如今,能在石家庄这样的城市混日子,母亲那顿痛打,功不可没的。
父亲这人什么都好,就是脾气太大,母亲跟着他可没少受气。贫困夫妻百事哀,一点点鸡毛蒜皮的事儿,足让他们吵上半天,在父母那个年龄,绝对是男人占家庭主导地位,所以受气的总是母亲。每次他们吵架,我们姐弟几个吓得浑身哆嗦,缩在墙角唯恐被殃及遭打。记得一年冬天,母亲炒白菜,不小心将一团棉花掉在菜时,父亲吃饭发现后,立即将菜扔到地上,一场吵架又开始了。他们吵架太多了,大约有一半的架要他们的长辈调停一番才能换来暂的和平。
我们工作后母亲过了几年幸福日子,随着父亲年龄增大,脾气也逐渐收敛多了,1999年我和弟弟先后生下儿子,母亲一下拥有两个孙子,她乐得合不拢嘴。
2001年冬天,姥爷去世,母亲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没了。母亲痛不欲生,她想将早亡的亲生母亲与姥爷合葬,但两位舅舅在当年我姥娘下葬的地方找了整整一天,没有找到尸骨(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愿找到?)。母亲希望花几百元购买小棺木,写上她亲生母亲的名字与姥爷合葬,但被两位舅舅与几位姨婉言拒绝。由此,母亲整日闷闷不乐,并最终酿成癌症发作。
一直以为父母关系很僵,因为他们好像很少心平气和地说话。直到母亲患胃癌后,我和在石工作的姐姐每周回家探望,父亲每次都垂头丧气。母亲的病越来越重,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他将我们几个子女叫到一起:你娘的病看来没救了,几十年了,我的脾气可让她受罪了,你娘要是走了,我也不想过了,还有什么过头啊!行行老泪从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流淌而下!
母亲最终还是走了,在她患病的日子里,没有给我们留下只言片语。母亲去世后,父亲宁可被村里罚款,固执地不肯火化,我明白父亲的心思。母亲下葬时,随着掀掀黄土飞扬而下,我知道我与母亲将永隔两世,再也不能,再也不能谋面了!
四年光阴过去了,心中悲痛已渐渐平息。可每每深夜无法入眠,每每被不期而至的小事唤起尘封记忆时,母亲的形象又清晰地浮现脑海。
你在那边好吗?吃穿可好,有没有人再欺负你?我们穿名衣吃宴席,钱也不再缺少,可是却不能给你一分钱花了!

